第一章 又一年春晓


春季复苏的汜施山,抽芽的竹叶,破土而出的春笋,都显得生机盎然。微风拂过,整座山林簌簌作响。
最早的时候这座山应该叫竹秀山,后来有位不知法号只知俗名叫做李汜施的僧人,在山顶处围绕着那颗月枫树祖树盖了间庙宇,每次上山的香客只要心诚,所求之事都极其灵验。
长此以往,这座山就被称冠已方丈之名,称为汜施山。
而汜施山这座庙宇,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四十寺。
穿过寺院大门,便能一眼看见那颗月枫祖树,就算是在这偏居一隅的蛮荒之地,这么高耸入云的参天古树也实在是太过惹眼,第一次目睹之人都不由得为之惊叹。
立春时分,月枫的树叶依旧缓缓飘落。树下有两颗光头,一大一小相对而座。
“师傅,你说我们把这树砍了怎样,天天都掉叶子,害得我每天都有扫好多遍烦死了。小澈说了,这么大的树要是可以卖给有钱人家,能换好多铜钱呢,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为菩萨换一个新的功德箱,香火钱肯定只多不少,你老人家也可以换两件新衣服,您看您内袈裟都掉色儿了都。”
一身白衣的小和尚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望向闭眼的老僧,嘴上唠叨个没完,脸上神情很是幽怨。
寺里本就只有师徒二人,老僧是喜欢清净的性子,小镇人士都称他为老方丈,至于法号早已经被人们偷偷的遗忘。
小和尚法号慧念,不过除了老方丈也没人再这么叫过,大概是小和尚长的太过白白净净,所以就被小镇头号浑不吝起了小白这么一个绰号。
眉须半白的老僧听着徒弟牢骚,没有睁眼,只是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不能砍,不能砍,我们寺庙就现在就靠着这棵祖宗吊着命呢,要不然你以为就那几尊菩萨佛像能得几个铜板啊。你要是不想饿肚子就好好扫地,上代住持也就是为师的师傅说了,谁要是敢砍祖树他就敢爬起来和他掰命,怎的,想见一见?”
望着师傅的小沙弥听到这话后,浑身打了个机灵,老住持他是见过的。
当年师傅带他上山时,老住持就是站在山顶的巨石上,等着也是看着他们,当自己走到老主持身旁跪下,老人只说了一连串好字,之后就去世了。
师傅后来也说起过,老住持当年大限已致,不过是为了看他这个笨徒孙一眼,所以硬是提着口气,等着我们上山。
老住持人是很好,就是那脾气实在是……有点不好,在他的记忆里自己这话要是被他老人家听到了,估计自己这颗光头就得大上一圈,还得变得通红通红的。
他至今还记得当年老住持一个劲的说好,手掌却一下一下拍在他小光头上,那是真的疼。想到这他就有些后怕的摇了摇头说道:“不想。”
“那就好好扫地,别一天到晚就知道抱怨,要学会静心。还有,别老是听那小子说些有的没的,好好念经。”
老和尚说完抬起手,指了指寺庙的西方恼火的说着:“将来学好了佛法,就去无量山,跟那群不要脸的秃驴好好说道说道,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整天拽的二五八万似的,我呸,看着就欠揍。要是师父在年轻个十几年非得让他们站齐了一巴掌从头打到尾不可,不过现在师父是吵架没力气打架更不行了,以后就只能盼着你给为师出气咯。”
小和尚撇了撇嘴道:“你老人家不是常说出家人要戒骄戒躁不喜不悲吗,干嘛又是吵又是打的,坐在一起研读佛经喝喝茶不挺好,就算看对方不顺眼,大不了不给他进寺门不就行了。”
老方丈听着自己徒弟的天真言语苦笑一声说道:“不一样不一样,想法很好但可能吗?我们虽是出家人,无欲无求无我无他之境界成就者是佛陀,我们还只是在这条道路上的行人,说到底还是在红尘之中免不了要争上一争,这样以后你长大了看了外面的世界就会知道。”年迈僧人在说完这句话后,捋了捋袈裟,直起身子开始念诵经文。
小和尚看到师父又开始念诵经文,只好转过头继续盯着那颗不知年岁的大树,愣愣出神。
其实所谓的四十寺,不是说有四十座什么佛殿佛像的,一座大殿,一座禅房,一座客房和一间茅厕刚好形成一个圆,围绕着月那颗不见顶端的大树。就连佛寺最基本的院墙都没有,就更别说其他的了。
四座建筑,一颗大树,这就是佛寺的全部。
主殿佛像摆列也很没毫无规矩可言,佛陀像,菩萨像,金刚像并排而立,违背佛门规矩。也难怪当年那位苦修至此的西域僧人破口大骂,这要是搁在以佛法至上的梵刹山峰上,就是已判教罪论处的下场。
佛寺这么多不和规矩的缘由,其实在寺庙建起千年的时间里,历代方丈都不曾知晓。也许真正的答案早已随着建寺僧一起,泯灭与时间长河之中。
夕阳西下,便是黄昏,当夕阳的余晖染红天边的残云。小和尚皱着脸转过头可怜巴巴的望着师傅,而老僧依旧在敲着木鱼念着经。
一柱香后老僧放下手中的木鱼,叹了口气问道“又饿了?”
小和尚听到师傅的问话,害羞的点了点头。都怪自己肚子不争气。
老僧笑了笑,站起身捋了捋略显微微皱起的袈裟,走到小光头的身边牵起他的手,走进了寺庙内。
“师傅,今天不吃白菜了好不好。”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喝豆芽汤,还有红烧茄子。”
“唉,穷啊,师傅兜里没铜板了。”
“都说出家人是不打诳语的,你老人家咋还骗人呢。”
“我哪说谎了,没有啊。”
“我昨天晚上还看到你把钱藏到水缸下面,还想骗我。”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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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施山下,鹿瓷镇。
小镇有天下月枫皆出于此的美誉,自古以来都有为逝者坟后种植一颗月枫的习俗,再者又有四十寺的祖宗槐得到了大戟国礼部认可,更是被排入专门记录天下各种奇花异木的《甘露谱》前十,从而名动四方。
之后无数年里更有无数风流才人学子,来此提笔落字,其中就有“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如霜声瑟瑟”的名句流传致朝野上下,士子文坛。
使得这座小镇和那条本平平无奇的浔阳江,锦上添新花。
月枫树虽说形似枫树,但却是通体成白色,无花无果四季不变,每到冬季,在这没有雪的南方大山里,漫山的月枫倒是别有一番韵味,这种奇特的树只有在十万大山里才能存活,娇气得很,所以外地人士又戏称它为雪尘。
虽说月枫树的名声很大,但每年来此游历的外乡人却寥寥无几。
从大戟国全貌版图来看,小镇刚好处于最南端,属于十万大山的外围区域,偏居一隅,缘由倒也不难理解了。
小镇算不上什么繁华之地,除了月枫之外就只有药材这一行当还算拿得出手,倒是应了那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老话,人们大多数还是靠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活吃饭,只有少数几个聪明人在小镇刚刚有名声时,通过外面带来的小道消息做起了药材生意,经过几代人的经营也成了小镇的殷实门户,过年穿新衣戴新帽,好大一栋宅子也挂起了崭新门神春联,还有那两盏大红灯笼,令穷苦人家羡慕不已。
冬去不知几何,已是季春。
五更时分,黎明未到天色朦胧,模糊不清,庄家汉子们还在与自家媳妇儿孩子酣睡。
而小镇南方的进山道路上却有一少年,背着大竹筐缓缓前行。
少年郎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脸上多是笑容。
在他身后跟着一条老狗,这老狗眉眼低垂耷拉着耳朵,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算不上高大威猛很是消瘦,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模样有些凄惨。
山路上行走的少年姓李,单名一个澈字,地地道道的鹿瓷镇本地人,父母早逝,一直以来都是靠着家里的几亩田地和上山采药为生,日子苦是苦了点,但总归还是能过得去。
前些日子听说镇东头的刘哑巴在深山处采到了一株五十年份的夜交藤,当时被镇里的一家富商看中,卖出五十多两银子。现在的刘哑巴新建了房子,也取上了朝思暮想的女子,每天都是红光满面。
所以今儿一大早李澈就想去碰碰运气,其实他也知道就自己这运道没啥戏,不过总归要有个念想这日子才不算太苦。
一个少年和一条瘸腿老狗就这样走在山路上,冬季刚过不久再加上衣裳单薄,本来就单薄消瘦的身影微微有些发抖,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水。
李澈提了提背篓的肩带,偏移视线看着那条低着头的老狗笑着说道:“待会儿进山采完药,你就先回去等我,我去看看能不能再挖上几颗竹笋,刚冒头的可新鲜了,到时候再给先生送点儿。”
“不过老方丈在的话挖竹笋就有点悬了。也真是的,都出家人了脾气还这么大。”
“今天要去更深的山里看看,可能回来的会比较晚,毕竟要春耕了,多采点草药好换种子,你要是饿了就去厨房找点吃的,我都放好了。”
其实少年家里所谓的良田,早就在饿肚子的岁月里渐渐变卖干净,如今剩下的也就自家院子里那块很小的菜圃,还能够允许少年自给自足。
他蹲下身,拍着它的额头笑到:“还有啊,你别再去追许叔家的老母鸡了,万一给你咬死了我还得赔钱,那我俩就别想再吃肉了,听到没。”说完就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冰凉的脸颊。
老狗呜呜咽咽,少年只是自顾自说,也没在意老狗会不会听得懂。
这条老狗名叫来福,是当年李澈的母亲小时候上山捡来的,当他娘亲出嫁是便跟了过来,从此也成了这个家的一员。它这一生只认了两个主人,一是李澈的娘亲,二就是在它背上长大的李澈了。就连那个“一家之主”的李澈他爹都不认,每次汉子干完农活回家,来福都会叫唤个不停,汉子也就是看在媳妇儿的面子上,要不然早就吃狗肉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麻衣少年弯腰摸了摸来福的脑袋,直起身笑着挥了挥手。
转身之后少年长呼出一口气,提了提双肩竹篓,开始身体前倾双手握拳,随后重重一跺脚,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发足狂奔。
之所以说姿势古怪,是因为少年在奔跑时,双拳随意挥舞,脚步深浅不一,呼吸也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有时还会脚尖一拧原地打个旋,颠颠倒倒古怪之极。
背上的竹篓也随着少年的奔走开始剧烈摇晃,东倒西歪。
这姿势就像是醉酒汉子瞎逛荡,不知天南地北,实在说不上什么赏心悦目。
而老狗来福再少年挥手之后并未就此离开,而是一直看着自家小主人奔跑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没入大山之中才低下头转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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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面,大地换新装。
就在少年进山时,鹿尾巷内有一个比他高一个脑袋的同龄人早已洗漱完毕,正背靠屋脊,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一片从自家门口随手摘下的柳叶,望着还未完全退却的繁星,喃喃自语。
自从跟随先生来到这里之后,他最喜欢的就是在黎明之前看星光点点,每次抬头望去,都觉得自己离家其实不算远,都还在一片天空下,都能够看着同样的星月。
高大少年瞥了一眼南方的山路,他不用看都知道某个矮冬瓜现在肯定又在想着怎么才能多挣些铜钱。叼着柳叶的他嘴角露出讥讽。
随后似乎是想起那个泥腿子被街坊唾弃的场景,又不由的高兴几分,对他而言只要是这泥腿子遭了难,吃了苦,都是很好的事情。
一柱香的时间后,高大少年起身伸了个懒腰跳下屋顶,去往不远处的另一座老旧私塾,拜见那位没有师徒名分的先生。
没有人要求过他必须每天都这么做,但高大少年来到这小镇多久就坚持了多久。
天还未亮,一个黝黑少年向南,一个高大少年向北,背影都是一样悲凉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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